您这一辈子，值得被写成一本书

我十四岁跟我爹学手艺，第一年只让干三件事：磨刨子、扫地、看。 看什么？看他怎么下手。木头是有性的，你顺着它，它就听你的；你跟它拧，它裂给你看。 1965 年我出师，做了第一件自己的活儿——一张小板凳。四条腿，一条稍微短一点。我爹拿起来看了看，没说话，拿刨子把短的那条又削了一点点，然后放在地上，稳了。 他说："活儿不是做给自己看的，是放在地上给人坐的。" 1978 年我进家具厂，第一次见到机器。带锯一开，一天顶我过去一个月。我夜里睡不着，蹲在车间门口抽烟，心里想：这手艺要完了。 后来没有完。机器做批量，我做修配。谁家的老柜子榫头松了、八仙桌腿歪了，都来找我。机器不会干这个。 我这辈子做的家具，能记住的有三件：一张婚床，是我给大女儿做的；一套书柜，是我替师傅补完的；还有一张小板凳，我留着自己坐。 现在没人学这个了，我也不劝。但我闺女让我把这些讲出来，我想了想，还是讲吧。 不为传手艺，是想让家里的小孩知道：他们爷爷这辈子，是靠一双手把日子一寸一寸刨平的。

我妈没上过学，不认识自己的名字，但她认得秤——她说那叫"会看星星"。 她有一口酱坛子，褐色，肚大口小，从我记事起就放在灶台边上。夏天做酱，冬天腌菜，一年到头不闲着。 1961 年最难的时候，那口坛子里只剩下一层盐。她每天晚上用开水冲一点盐水，给我们三个孩子一人半碗。她说这是"汤"。 我问过她："妈，你怎么不喝？"她说："我喝过了。"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，她没喝。 1978 年我考上师范，要去省城。她把坛子里的咸菜装了满满一玻璃罐给我带着，说："别省着，吃完了妈再腌。" 那罐咸菜我吃了两个月。最后一个礼拜已经长毛了，我刮掉上面一层继续吃。 1986 年她走了。收拾东西的时候，那口坛子还在灶台边，里面还有半坛没吃完的萝卜干。 我把坛子抱回了城里的家，一直放在阳台上。我老伴说过两次想扔，我没让。 现在我也七十多了。我想趁还记得，把她写下来——不是为了怀念，是怕我再不说，就真的没人知道她了。 她叫张桂英，生于 1921 年，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，是县城。